当归为伞形科植物当归Angelia Sinensis (Oliv.) Diels的干燥根，味甘、辛，性温，具有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之功效。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当归的药理作用非常广泛，主要表现在对循环、呼吸、血液、免疫、神经等各个系统的作用。近年来，随着对当归药理作用的研究日益增多，其在中枢神经系统的作用引起了广泛关注，目前对当归在神经系统的作用研究多集中在抗阿尔茨海默病、抗脑卒中，抗焦虑等（表 1），然而其作为单味药发挥抗抑郁作用的研究尚未引起广泛关注。

本文通过查阅大量文献发现，当归是临床治疗抑郁症复方的常用药味。潘菊华等^[12]结合当归的临床功效和抑郁症的疾病特点，概述了当归在抑郁症治疗中具有补血以养肝、活血以通心脉、通便以利肠腑的作用规律。段艳霞等^[13]通过研究近20年来国内外发表的关于中药治疗卒中后抑郁症临床文献发现，当归的应用频次仅次于柴胡、郁金、菖蒲，位居第4。熊洪艳等^[14]对现代医家治疗抑郁症的方剂进行了总结，也得到了类似的结果，在291首治疗抑郁症的方剂中，当归出现131次；按用药出现频数由多到少排序，当归位列第5。现代研究进一步表明，当归提取物能显著减少慢性应激引起的大鼠认知障碍，其在神经系统疾病体现出的某些药理作用也与抑郁症有紧密的联系^[15]。因此，当归在抗抑郁方面的研究应引起重视。

本文基于含当归抗抑郁复方的现代研究、当归中有效成分的抗抑郁药理作用及当归与抑郁症相关的分子机制研究进展进行综述，以借此揭示当归抗抑郁作用的研发价值及应用前景。

1 当归在抗抑郁复方中的现代研究

文献研究表明，当归常作为君药或臣药被应用于抗抑郁复方，其在经典名方逍遥散、无忧汤、当归芍药散、抑肝散、救肝开郁汤、补阳还五汤、血府逐瘀汤等中发挥重要作用。本文从化学成分和药理作用的角度出发，综述了当归在抗抑郁复方的研究现状，主要概述了4种对当归研究较为明确的复方。

1.1 当归在逍遥散复方中抗抑郁有效成分研究

本课题组多年来致力于逍遥散的抗抑郁研究，该方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由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生姜、薄荷、炙甘草组成，药理学研究表明该方具有确切的抗抑郁功效^[16-17]。任艳玲等^[18]采用HPLC技术对逍遥散指纹图谱中的色谱峰进行了归属，研究复方与组方药材指纹图谱色谱峰的相关性，结果显示当归对复方有效部位峰的贡献较大（仅次于君药柴胡）。李金兵^[19]基于谱效关系研究思路对逍遥散的抗抑郁活性成分进行了研究，成功筛选出逍遥散源于当归的抗抑郁活性成分——藁本内酯。宫文霞等^[20]基于UPLC-PDA导向分离技术研究当归对复方抗抑郁有效部位的贡献成分，指认了当归的5个贡献成分，进一步的体外活性实验表明阿魏酸松柏酯、藁本内酯、Z-丁烯基苯酞可能为当归对逍遥散抗抑郁作用的贡献成分。

1.2 当归药对在无忧汤中的抗抑郁作用研究

无忧汤出自清代名医陈士铎的《辨证录》，由白芍、竹茹、炒枣仁、人参、当归5味药组成，主治不寐，近代研究表明本方有补气养血、安神开郁的作用。唐瑶瑶^[21]观察无忧汤对慢性不可预知性温和刺激（CUMS）抑郁模型大鼠的影响，结果表明无忧汤可以显著地改善抑郁大鼠的抑郁行为。秦竹等^[22]在临床中选取40例抑郁症患者，给予无忧汤加味治疗，结果表明无忧汤的临床疗效有效率为92.5%。吴仕泽等^[23]对无忧汤的常用药对人参-当归对抑郁大鼠模型的影响进行研究，探讨该药的抗抑郁作用的机制，结果显示人参-当归药对可改善抑郁实验动物的行为，增加脑内单胺类神经递质5-羟色胺（5-HT）、去甲肾上腺素（NE）的量。

1.3 当归在当归芍药散中的抗抑郁有效成分研究

当归芍药散原载于《金匮要略》，由当归、芍药、川芎、茯苓、泽泻、白术组成，近年来被广泛用于抑郁症的治疗。许钒等^[24]发现当归芍药散可显著改善慢性应激引起的大鼠抑郁行为，其机制可能与调节脑内单胺类神经递质多巴胺（DA）、5-HT、5-羟吲哚乙酸（5-HIAA）的量有关，进一步研究表明当归芍药散与平衡中枢AVP系统有关。Chen等^[25]采用HPLC-DAD-MS技术对当归芍药散的入血成分进行了分析，发现在大鼠体内检测到7个成分，其中源于当归的阿魏酸、洋川穹内酯Ⅰ、藁本内酯、丁烯基苯酞为主要的入血成分。

1.4 当归在抑肝散中抗抑郁活性部位的贡献成分研究

抑肝散为明代名医薛凯之所著的《保婴撮要》中的方剂，由钩藤、柴胡、茯苓、白术、川芎、当归、甘草7味中药组成，主要用于治疗失眠、易怒、睡眠障碍等。应娜等^[26]采用慢性不可预知与孤养结合的方法建立大鼠抑郁模型，观察抑肝散对模型大鼠的影响，结果表明抑肝散能明显改善慢性应激模型大鼠糖水偏好程度，缩短强迫游泳和悬尾实验中的不动时间，显著增加模型组大鼠星形胶质细胞的表达，提高海马脑组织Na⁺, K⁺-ATPase活力。刘佳等^[27]对抑肝散抗抑郁活性部位的化学物质基础进行研究，发现了当归对抑肝散活性部位的贡献成分洋川芎内酯Ⅰ、洋川芎内酯H和阿魏酸。

通过当归在抗抑郁复方中的作用研究发现，当归中的苯酞类及有机酸类成分为当归在复方中发挥抗抑郁作用的有效成分，这两类有效成分的抗抑郁作用及机制有待于更加深入的研究。

2 当归及其活性成分的抗抑郁作用研究

国内外研究表明，当归及其活性成分在治疗抑郁症中具有明确的疗效。中药成分复杂，各成分发挥不同作用相互配合从而达到治疗的效果，本文将从当归及有效成分治疗抑郁症的药理作用研究进展进行阐述。

2.1 当归抗抑郁作用现代研究

Deng等^[15]给慢性束缚应激模型大鼠ig当归提取物28 d后发现，当归可显著减少慢性应激引起的大鼠认知障碍，且该作用与提高大鼠岛叶皮层场兴奋性突触后电位，减轻海马突触和神经元结构异常改变，及增加海马中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的量相关。

2.2 当归活性成分的抗抑郁作用研究 2.2.1 有机酸类

阿魏酸是当归的主要有效成分，其在当归中的量为0.06%^[28]。由于其药理活性好，且毒性较低，阿魏酸及其钠盐的应用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近年来，科研工作者通过体内外实验对阿魏酸的抗抑郁作用进行了系统的药理学研究，研究结果表明阿魏酸具有显著抗抑郁功效。研究发现阿魏酸既能显著缩短悬尾实验和强迫游泳实验不动时间，还能逆转CUMS诱导的抑郁样行为，其作用机制可能与影响5-HT能神经系统，调节抗氧化系统有关^[29-30]。张璐等^[31]发现阿魏酸可剂量依赖性地改善利血平诱导的疼痛抑郁症，还可逆转利血平诱导的小鼠海马、额叶皮质中的SOD、NO和单胺递质水平改变。廖铭能等^[32]研究发现阿魏酸钠诱导分化的PC12细胞裂解液的无细胞滤液有明显的抗抑郁效果，而其抗抑郁效果可能源自其上调神经生长因子（NGF）和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NDF），以及其增强神经发生作用。

阿魏酸松柏酯广泛存在于当归中，其在当归中的量为1.2%^[33]，具有良好的药理活性，现代研究认为阿魏酸与阿魏酸松柏酯可在当归、川芎等植物体内相互转化，阿魏酸松柏酯是植物体内游离和结合阿魏酸生物合成过程中的重要纽带^[34]。近年来随着相关研究的不断深入，逐渐显示出阿魏酸松柏酯是一个非常有开发前景的化合物，成为国内外研究者追逐的热点。本课题组在研究逍遥散抗抑郁有效成分的过程中发现，阿魏酸松柏酯能有效保护谷氨酸损伤的PC12细胞和SH-SY5Y细胞，可能为当归贡献逍遥散抗抑郁作用的活性成分^[20]。

香草酸是当归中的另一种有机酸类活性成分，其在当归中的量为0.05%^[35]。Singh等^[36]研究发现香草酸可逆转氧化应激诱导的小鼠认知功能障碍，进一步研究表明该功能与降低小鼠体内皮质酮、乙酰胆碱酯酶（AChE）和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的量有关。

2.2.2 苯酞类

苯酞类化合物是当归中的一类重要的活性成分，现代研究发现其具有镇痛、抗肿瘤、神经保护等广泛的生物活性。近年来，苯酞类化合物的药理学研究逐渐趋向于神经系统的研究，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藁本内酯、丁烯基苯酞及部分苯酞类二聚体化合物。

藁本内酯是当归主要的苯酞类成分，其在当归中的量1.69%^[37]。吴倩等^[38]研究表明藁本内酯对谷氨酸损伤的PC12细胞有显著的保护作用，该保护作用与抑制细胞内钙离子内流及阻断Cyt C从线粒体释放入胞浆有关。

丁烯基苯酞是当归中的另一种苯酞酸类活性成分，其在当归中的量0.4%^[39]，相关研究表明该化合物与5-HT受体有较好的结合能力^[40]。祁瑞刚等^[41]根据临床观察发现，该化合物在一定程度上可改善卒中后抑郁患者的临床症状，对卒中后抑郁有一定疗效。此外，相关研究表明苯酞类化合物不仅是有效的5-HT和NE再摄取抑制剂^[42]，而且对单胺氧化酶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43]。

苯酞类二聚体是由2分子苯酞单体聚合而成的一类化合物，在当归中的量较高。相关研究表明苯酞类二聚体化合物gelispirolide、riligustilide均与γ-氨基丁酸A型受体（GABA_A）有较好的结合能力^[44]。进一步研究表明二聚体化合物tokinolide A可对谷氨酸损伤的SH-SY5Y细胞具有显著的保护作用^[45]。

综上所述，当归的苯酞类化合物是潜在的抗抑郁药物，其可能通过调节神经递质和神经保护作用达到治疗抑郁症的效果。目前对于苯酞类化合物的抗抑郁作用主要集中在体外研究，该类化合物在体内的抗抑郁作用效果有待更加深入的研究。

2.2.3 多炔类

多炔类化合物是一类重要的天然产物，广泛分布于植物、真菌以及动物中，现代研究发现该类化合物具有抗炎、抗肿瘤等显著的生物活性。本课题组采用体外单胺再摄取抑制实验对柴胡中分离得到的4种多炔类成分的抗抑郁作用进行了探讨，结果显示4种多炔类化合物均能有效抑制5-HT、NA和DA的再摄取行为，提示该类化合物具有抗抑郁作用^[46]。

近年来，科研工作者多次从当归中分离得到具有活性的多炔类化合物^[47]，法卡林二醇为当归中广泛存在的一种多炔类成分，相关研究表明该化合物与5-HT受体有较高的亲和力，表明其在治疗抑郁症中的作用^[40]。然而，当归多炔在抑郁症中的作用还未引起广泛关注。笔者认为，可以通过体外单胺再摄取抑制实验对当归多炔类化合物进行高通量筛选，有望从当归中开发出具有抗抑郁活性的天然产物。

3 当归及其有效成分的抗抑郁作用机制研究

抑郁症的病因机制非常复杂，其生物学异常涉及体内多个系统。本文从抑郁症机制出发，以从中挖掘当归抗抑郁研究思路和方法。

3.1 促进海马神经再生

相关研究表明，抑郁症的发病机制与大脑海马的变化密切相关。慢性应激能使人神经元树突发生改变，降低新生神经元的成熟速度，引起海马神经再生发生障碍，导致海马功能下降，最终引起抑郁症^[48]。相关研究表明当归的抗抑郁作用与减轻海马突触和神经元结构异常改变，以及增加海马中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的量相关^[48]。Xin等^[49]也证明当归可改善慢性脑低灌注大鼠的认知障碍，增强模型大鼠海马的神经再生功能，进一步的研究证明其作用机制与BDNF的量及GABA表达量的增加有关。以上研究表明，当归可通过影响神经可塑性、促进海马神经元再生，进而起到抗抑郁的作用。

3.2 调节神经递质系统

脑内单胺类递质水平降低是抑郁发病的经典学说之一。目前抗抑郁的一线药物主要是通过增加脑内单胺类神经递质量达到治疗的目的。5-HT₇受体是一种G蛋白偶联5-HT受体亚型，新近研究发现^[50]，该受体与抑郁情绪关系密切，其在抑郁症的发生及治疗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已经引起了普遍的关注。相对于传统的抗抑郁药氟西汀，针对5-HT₇受体的抗抑郁药物起效更快，因此，5-HT₇受体已成为新型抗抑郁药物研究的重要作用靶点。Deng等^[40]采用5-HT₇受体结合实验对当归醇提物中分离所得的21个化合物进行活性筛选，结果显示丁烯基苯酞、法卡林二醇等6个化合物与5-HT₇受体有较高的亲和力。

除单胺类神经递质的异常变化外，谷氨酸（glutamicacid，Glu）、γ-氨基丁酸（aminobutyricacid，GABA）等氨基酸类神经递质在抑郁症发生中也具有重要作用。GABA能系统对大脑的自我平衡尤为重要，脑内GABA水平下调会产生焦虑、紧张、抑郁、失眠等情绪问题，GABA_A受体功能失调也会导致一系列神经精神疾病的发生^[51]。研究表明^[44]，50 μg/mL的当归醇提物和其中的苯酞类化合物gelispirolide、riligustilide均与GABA_A受体有较好的亲和力。

综上所述，当归及其所含的活性成分可能通过调节单胺类神经递质系统达到治疗抑郁症的效果。

3.3 抗氧化应激

国内外大量研究显示，抑郁症的发生机制与氧化-抗氧化应激系统存在着密切联系。临床抑郁症患者血中自由基水平升高，而总抗氧化能力降低；抗抑郁治疗后患者血中自由基和脂质过氧化水平下降^[52]。袁新初等^[53]研究表明当归注射液可使更年期大鼠血SOD活性明显增加，LPO水平下降，清除氧自由基，抗脂质过氧化物反应，对更年期大鼠心血管系统有重要的保护作用。Tao等^[54]研究发现当归多糖可通过抗氧化途径发挥神经细胞保护作用，其作用机制主要是调节H₂O₂引起的PC12细胞凋亡及胞内ROS水平升高。

3.4 调节细胞因子、抗炎症损伤

近年来，有关于抑郁症机制的研究倾向于认为抑郁症的发生可能与免疫激活导致细胞因子分泌增多有关，抑郁症的“细胞因子假说”应运而生。大量证据显示细胞因子具有导致抑郁的作用^[55]，主要是通过作用于大脑，造成单胺类神经递质、HPA轴及神经可塑性改变，从而引起抑郁症的发生。相关研究表明当归提取物可显著减轻神经系统疾病的炎症症状，调节细胞因子水平^[56-58]。当归是否可以通过抗炎症损伤起到抗抑郁效果，这个问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4 结语

综上所述，鉴于当归在抗抑郁复方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且其中多种成分显示出确切的抗抑郁作用，其在抗抑郁方面的药效学研究及机制探讨应该引起重视。本文结合当归抗抑郁复方、活性成分及抑郁症发病机制（图 1），总结了当归在治疗抑郁症中应用前景。

目前对于当归的抗抑郁药理作用的研究，多集中在阿魏酸、藁本内酯几种有效成分上，而对众多其他有效成分如多炔类化合物、当归多糖，则大多仍未涉及。因此，通过体外高通量筛选实验对当归的抗抑郁活性成分进行研究，有望从当归中开发出具有抗抑郁活性的天然产物。此外，中药化学成分复杂，具有多途径、多靶点的药理活性特点。因此，对当归抗抑郁作用的研究不应该局限于单一成分的药效学研究及机制探讨，应结合其功效加强当归多种有效成分、有效部位之间药效学及相关性机制研究，才能更好地研究与评价中药当归治疗抑郁症的有效性和作用机制，为研发临床疗效确切、质量可控的抗抑郁新药奠定药理学基础。